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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国产博士太多了?不,太少了

      新周刊 03-13

      早前,演员翟天临(左一)的博士学位造假,引发全网质疑。图 /《军师联盟》

      博士是谁?

      博士就是那个拿着入场券,在人类知识的最远边界独自钻牛角尖的人。

      今天,关于博士的真正问题不在博士的多少,而在博士的真假。

      人们内心一直存在着这样一条博士鄙视链:?#31350;?985 的常青藤洋博士>洋博士>?#31350;?985 的土博士?#23601;?#21338;士>女博士>博士后>专业博士>在职博士>翟博士>名誉博士>访问学者>野鸡博士。

      这其实是一场关于博士成色和美誉度的不完全排名。任何对博士的神化和异化,终归是一场徒劳。

      读博,或者不读博,成为博士,或者不成为博士,不过是人生的其中一种选择。

      " 中国已成博士工厂?假的!"

      这是《中国教育报》3 月 6 日一篇报道的标题,这一说法来自全国政协委员、西北工业大学党委书记张炜。

      在 3 月 5 日全国政协教育界别小组讨论会上,张炜表示:

      " 每隔一?#38382;?#38388;,社会上就会出现‘中国博士研究生规模全球第一’‘授予博士学位的高校数量世界第一’的说法。这可不是夸我们,而是借此说我们‘虚胖’,只图脸面,只要数量不要质量。但是这个说法,却彻彻底?#36164;?#20010;谣言!我们作为教育界的委员,有必要加以澄清。事实上,我国的博士不是太多了,而是太少了。说博士研究生教育是短板也不足为过。"

      与欧美发达国家相比,我们的博士研究生教育还不完善,博士生的数量和质量都不算高。图为普林斯顿大学理论物理学博士费曼,曾在加州理工学院任教。

      在我国,能读到博士的人一向凤毛麟角

      博士乃至知识分子群体成为公共热议话题,最早可以追溯到电视剧?#27573;?#22478;》1990 年热播的时候。

      这部改编自钱锺书同名小说的电视剧,展示民国知识分子?#21512;瘢?#21516;时贡献了 " 克莱登大学 "(克莱登大学由此成为 " 野鸡大学 " 的代名词)以及 " 兄弟我在英国的时候 "(出自剧中的教育部视学先生)?#20154;?#27861;。

      " 克莱登大学博士 " 方鸿渐。图 /?#27573;?#22478;》

      ?#27573;?#22478;?#20998;?#35201;凭借演员的颜?#23707;?#34920;演来吸引观众——陈道明(饰演方鸿渐)的儒?#29275;?#33521;达(饰演赵辛楣)的美国派头,葛?#29275;?#39280;演李梅亭)的笑点,以及两大女主李媛媛(饰演苏文纨)、史兰芽(饰演唐晓芙)一?#23376;?#19968;套的时髦衣着;至于钱锺书在原著中揭示的高级知识分子圈的种种套路,在剧?#24615;?#34987;弱化了。

      1939 年,钱学森获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航空、数学博士学位。图 / 维基

      很多人要在之后读?#20581;段?#22478;》原著并在对学术圈有了一定了解之后,才领悟到小说的妙处。

      ?#28909;紓?#33487;文纨在法国里昂大学获得文学博士称?#29275;?#20027;攻方向是中国现代诗研究。

      " 学国文的人出洋‘深造’,听来有些滑稽。事实上,唯有学中国文学的人非到外国留学不可。因为一切其他科目像数学、物理、哲学、心理、经济、法律等都是从外国灌输进来的,早已洋气扑鼻;只有国文是国货土产,还需要外国招牌,方可维持地位。"

      1942 年 3 月至 5 月,胡适博士在美国、加拿大等地巡游演讲。

      再?#28909;紓?#26041;鸿渐和韩学愈同样手握 " 克莱登大学博士 " 文凭(方鸿渐是花了 40 美元买的,韩学愈花了多少钱就不清楚了),方鸿渐深以为耻,不敢写在履历上,只能当个副教授;韩学愈则不仅有 " 博士 " 头衔,还有 " 著作散见美国《史学?#21448;盡貳?#26143;期六文学评论》等大刊物 "(相当于今天的 C 刊)这一过硬条件加?#37073;?#24403;上了历史系主任。

      然而,真相是?#27721;?#23398;愈的文字?#32933;翟?#22312;这两?#31350;?#29289;上发表,但跟学术无关。他发表在《星期六文学评论》上的是一段广告:" 中国青年,受高等教育,?#25954;?#24110;助研究中国问题的人,取费?#22303;?

      发表在《史学?#21448;盡?#30340;则是一条资讯:" 韩学愈君征求二十年前?#31350;?#24895;出让者请通信某处接洽。"

      也难怪那时的人对以博士为代表的高知群体不甚了解。毕竟,在我国,能读到博士的人一向属于凤毛麟角:上?#20848;?#21021;到 30 年代,要读博只有留学一途,也唯有家境宽裕者负担得起(方鸿渐到欧洲留学的学费就是丈人提供的)。

      1935 年,季羡林赴德国哥廷根大学学习梵文、巴利文、吐火罗文,后来获得哲学博士学位。

      民国政府于 1935 年 4 月公布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学位法典——《学位授予法》,采欧美通行的三级学位制——学士、硕士、博士。但随着抗战爆发,这一计划不得不延迟。

      新中国成立后,教育部门一度采?#30431;?#32852;的学位制——新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、南京大学教授莫?#36335;?#22238;忆道,他的老师周勋初先生那一辈,当时读的是 " 副博士学位 " 这种源于苏联的学位称?#20581;?/p>

      直到 1980 年 2 月我国通过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》、1981 年 1 月 1 日起正式实行学位制度,并在 1983 年授予第一批博士学位,我国才有了国产博士。

      曾经的苏联学位制,对中国影响颇深。图 / 圣?#35828;?#22561;大学

      " 这个世界正在生产越来越多的博士,

      是时候停下来了吗?"

      1983 年 5 月 23 日,?#30528;?#21338;士学位授予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?#26657;?#20197;新中国首位博士马中骐(他的博士学位证书编号为 10001)为代表的 18 名博士拿到了学位证书。

      据说,?#30528;?#21338;士学位授予大会后,时任复旦大学校长的苏?#35282;?#35828;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:" 这么多博士怎么办?"

      许多人不明其意,全国才刚?#24352;?#20859;出 18 名博士,怎么就多了?一位当时在场的《人民日报》记者回忆:" 他已经预感到将来我国授予的博士会非常多。"

      苏?#35282;?#30340;预感是准确的。1982 年,我国共招收博士生 302 人;而 2017 年,这个数字达到 83878 人。

      还有一组?#21592;?#25968;据?#37096;?#20197;证明我国博士招生的 " 大跃进 ":获得博士学位者突破 1 万人的规模,美国用了 100 年时间(1861 — 1961),中国仅仅用了 17 年时间(1981 — 1999)。

      中国教育在线网站发布的《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》(2019)写道:" 从 1994 年开始,博士学位授予规模呈现?#26412;?#25193;大的趋势,到 2015 年授予博士学位总量超过 66 万人。从 1994 年至 2007 年间,博士学位授予数量以年均 25% 左右的幅度快速增长,其后博士学位授予数量增长速度放?#28023;?008 年至 2015 年间年均增幅约 4%。"

      中国博士,似乎越来越多。图 / 全景

      现在通行的 "2008 年我国超过美国,成为世界‘博士大国’ " 的说法,来自国务院学位办。

      2008 年 4 月,在首届全国地方大学发展论?#25104;希?#22269;务院学位办主任杨玉良表示:"2006 年美国培养出了 5.1 万名博士,中国大陆是 4.9 万名。到 2007 年,我们的博士人数超过 5 万人,2008 年这一数字继续上升,超过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博士学位授予国家。"

      至于西北工业大学党委书记张炜不认同这一说法,可能是所?#23578;?#30340;数据来源不一致造成的。

      对照美国科学基金会下属的国家科学与工程统计中心和社会、行为与经济科学学部联合公布的《美国高校历年授予博士学位数量(1957 — 2014)》及我国教育部发布的历年博士研究生毕业生(即获得博士学位者)数量,在 2008 年这个争议节点上,美国培养了约 4.8 万名博士,中国则培养了约 4.4 万名博士,基本持平;而到了 2014 年,美国的数?#36136;?#32422; 5.2 万,中国的数?#36136;?#32422; 5.4 万,仅从数量上看,中国?#32933;?#32988;出了。

      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,一名教授和他的博士生合影。图 /Alex Zozulya

      博士数量?#20013;?#22686;长,是一个国际性趋势。《自然》(Nature)2011 年 5 月发布的名为 " 博士工厂 "(The Ph.D. Factory)的调查报告指出:" 经济合作发展组织(OECD)一份研究显示,1998 年至 2008 年科学类博士年增长率达到近 40%,每年约增加 3.4 万人。没有迹象显示增长会放缓。大多数国家建立了高等教育系?#24120;?#24182;认为博士毕业生人数增加是经济增长的关键。"

      为此,报告质疑道:" 这个世界正在生产越来越多的博士,是时候停下来了吗?"

      当博士成为 " 博士工厂 " 制造的批量化产品,其成色就难?#21592;?#35777;了。

      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 2007 年发表《彻底整顿高等教育十意见书》,历数高校 " 大跃进 " 带来的一系列问题:教学质量严重下?#25285;?#30740;究生泡沫化,学风浮夸和学术造假,教授和博士生导师素质严重下滑 ……

      针对研究生教育的问题,刘道玉的对策是:" 凡是没有参加统一的严格入学?#38469;浴?#27809;有全程上课和通过全部必修课程?#38469;浴?#27809;有做出具有创造性的论文、没有经过正规的论文答辩者,应一律取消已授予的博士或硕士学位。对严重造假者,应追究刑事责任。"

      左:伯明翰大学的一次博士学位授予仪?#20581;?#21491;?#33322;?#26725;大学哲学博士礼服。隆重而讲究的博士学位授予仪式,是研究生教育的严肃性的体?#31181;?#19968;。

      让大学里的博士教育既 " 去魅 ",也不要 " 污名化 "

      1987 年 6 月,作为北大培养的?#30528;?#25991;学博士,陈平原拿到了博士学位。他曾在文章中记述当时的经过:

      " 我独自一人,骑脚踏车,来到未名湖边的研究生院,取走那张属于我的博士文凭。回宿舍时,?#36710;?#20080;了个西瓜,放在水房里冰着,准备晚上受用。给父亲挂了个电话,说‘东西拿到了’;电话那头很激动,叮嘱下?#20301;?#23478;时一定带给他看看。那时年轻,看不起‘博士’‘硕士’等头衔,以为关键是有无真才实学。第二天,为完成下一个研究课题,江南读书去也。"

      ?#26412;?#22823;学的未名湖与博雅塔。图 / 维基

      那个时代,北大乃至其他高校都没?#26032;?#37325;的博士毕业典礼,更没有穿博士袍、戴博士帽、导师拨流苏等仪?#20581;?/strong>

      很多学者像陈平原那样,以平常心?#28304;?#21338;士学位——" 不过是取得一张从事专业研究的入场券 "。

      陈平原认为,自己不是特别看重博士头衔,与专业方向有关。

      " 回首百年中国学术,研究文史的第一流学者,大都没有博士学位——即便曾出国留学的(如陈寅恪、钱锺书等)也不例外。这一点,与经济、法律、物理、生化等专家大不相同。哲学家、史学家完全可能自学成?#29275;?#27861;学家、数学家则很难回避严格的学院训练。"

      陈寅恪任教清华时,有 " 公子的公子,教授之教授 " 之称。图 / 维基

      上?#20848;?80 年代初,也就是博士学位制度刚?#25112;?#31435;、规章制度不甚健全的时候,博?#27982;?#29978;至不知道怎样教学生——正如莫?#36335;?#25152;说," 那时没有课程体系,也没有学?#31181;疲?#23398;校连规章制度还没制定,导师指点你读什么书,你就去读 "。

      那时候培养博士生的方式,类似于传统手艺人带徒弟,一对一,一个博?#21363;?#19968;两名学生,?#28304;?#36523;教。

      甚至有四个老师带一个学生的情况:带莫?#36335;?#30340;,除了导师程千帆,还有导师的三名助手——郭维森、周勋初、吴新雷,四个老师管一个,把他管得 " 死去活来 "。

      而如今身为博导的莫?#36335;媯?#20182;要带的博士生有 60 多名。

      那个时代的文科博导上课,就是跟学生聊天——莫?#36335;妗?#38472;平原?#38469;只?#24565;当时那种氛围。陈平原在回忆导师王瑶时这样写道:

      (王瑶)先生习惯于夜里工作,我一般是下午三四点钟前往请教。很少预先规定题目,先生随手抓过一个话题,就能海阔天空侃侃而?#31119;?#24471;意处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    像?#27431;?#31581;一样,话题漫天游荡,?#19978;?#22987;终掌握在手中,随时可以收回来,似乎是离题万里的闲话,可谈锋一转又成了题中应有之义。听先生聊天无所谓学问非学问的区别,有心人随时随地皆是学问,又何必板起脸孔正襟危坐?

      暮色苍茫中,庭院里静?#37027;?#30340;,先生讲讲停停,烟斗上的红光一闪一闪,升腾的烟雾越来越浓——几年过去了,我也就算被‘熏陶’出来了。

      复旦大学 2018 届博士毕业典礼现场。

      2013 年,陈平原撰文提出 " 革新博士教育六建议 ",其中一条建议是:改国家学位为大学学位—— " 像欧美国家一样,各大学对自己颁发的学位负责。经由一番激烈的竞争与淘洗,内行人很快就会明白,哪些大学的博士学位值得珍惜,哪些大学的博士学位白给你也不能要。"

      他对于博士教育的基本观点是:让大学里的博士教育既 " 去魅 ",也不要 " 污名化 ",这只是高等教育的一个特殊阶段,一个希望进入学界的人?#20146;?#22909;不可的 " 规定动作 "。

      相关标签: 研究生 莱登 教育部

      新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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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最新评论
      amzr0901
      03-14
      不怕多,就怕水
     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在罗马
      03-13
      ?#35760;?#25321;木而栖,强者选择国籍,弱者才依赖国旗。
      Ls一二一
      03-13
      [抠鼻]
      毅家亲
      03-13
      应该不多
      峰人锋语
      03-13
      博士后的位置搞错了吧
      larry li
      03-13
      博士的考评应当从?#20064;?/div>
      腹犹果然
      03-13
      多不多不是看总量,要看师生比、要看毕业去向
      粥腥迟
      03-13
      [黑脸][黑脸][黑脸][黑脸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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